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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5月19日 星期

奉旨填词柳三变


□ 邓溪燕

上大学时,白发苍苍的老教授讲柳永的《雨霖铃》,读到“执手相看泪眼”时,突然老泪纵横,说这就是离别的最高境界啊!如今毕业二十年了,随着阅历渐深,于世道人心多有体会,每每读到“执手相看泪眼”时,方知个中三昧。

柳永是宋代第一个专力填词的词人,是宋词婉约派的集大成者。“凡有井水饮处,即能歌柳词”,可以说是当时名副其实的流行音乐大师,宋词的帝王。然而,他的作品却遭到封建士大夫的一致鄙视。宋词比之唐诗,被认为是香艳有余而少家国情怀,加之理学深入人心,也就很难为士大夫们认同。徐度《却扫编》有一段生动记载:一位叫刘季高的侍郎,在汴京相国寺高谈阔论歌词,期间极力诋毁柳永。这时,一老宦官取来纸笔,跪在刘侍郎面前说:“您认为柳词不好, 那么请您作一篇给我们看看好吗?”刘侍郎张口结舌,无言以对,场面十分尴尬。民间的认同与喜爱,为宋词的繁荣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

柳永最开始名柳三变,上有两位兄长,即三接与三复。柳氏三兄弟当时都很出名,人称柳氏三绝。

柳永参加科考落榜,抑郁难禁,挥笔写了一首《鹤冲天》:

黄金榜上,偶失龙头望。明代暂遗贤,如何向?未遂风去便,争不恣游狂荡?何须论得丧。才子词人,自是白衣卿相。

烟花巷陌,依约丹青屏障。幸有意中人,堪寻访。且恁偎红倚翠,风流事,平生畅。青春都一晌。忍把浮名,换了浅斟低唱!

这首词一出来就盛行于汴京,可谓洛阳纸贵,自然也传到了宋仁宗的耳朵里。仁宗当时想必正有意扭转媚俗风行的文风,一看这首《鹤冲天》便勃然大怒 。

有一年,柳永终于进士及第了。可是到最后定榜时,宋仁宗忽然想起《鹤冲天》来,大笔一挥:“且去浅斟低唱,何要浮名!”故意将其黜落。于是柳永便自称“奉旨填词柳三变”而长期地流连于坊曲之间。直到景祐年间,柳永已经51岁了,改名换姓奉考,这才进士及第,转任了官职。

所谓“奉旨填词”的传说,其实是一场大冤案。柳永这首词的主旨,是发泄落第后的牢骚。词的上片抒发自负自傲的愤懑。他自认是贤才,却被时代所遗弃。下片则是发泄后的自我解脱。既然仕途上不能出人头地,那就去烟花巷陌中寻找意中人吧,去偎红倚翠中尽情享受吧!可是到了词末,柳永却觉得矛盾了:他认为青春转瞬即逝,事业功名虽然空虚,虽然漂浮不定,但又怎么能忍心把这浮名去换取更空虚,更漂浮不定的饮酒听歌呢?

可是宋仁宗却抓住这最后三句大做文章,有意歪曲,说柳永是不要浮名,而要浅斟低唱。

其实,唐诗宋词中,“忍”字领头,通常都当作“怎忍”、“不忍”解释。如秦观《鹊桥仙》“柔情似水,佳期如梦,忍顾鹊桥归路”,就是明显例证。柳永的“青春都一晌,忍把浮名,换了浅斟低唱”,也是同一用法。“忍”既然是“怎忍”“不忍”,那么,柳永对浅斟低唱,内心就不免矛盾,怀疑了,甚至是否定。

宋仁宗未必不知“忍”字的意思,但他还坚持这样认为,其实是不满意柳永的牢骚与愤懑。《后山诗话》与《渑水燕谈录》记载:柳永的词不但天下传唱,也唱进了宫廷,“仁宗颇好其词,每对宴,必使侍从歌之再三”。皇祐年间,宦官史某爱其才怜其潦倒,便要柳永进献了一首《醉蓬莱》。开篇一句“渐亭皋叶下”,仁宗一见“渐”字,便“色若不悦”;读至“宸游凤辇何处”,又与仁宗所作真宗挽词暗合,便“不禁惨然”;再读至“太液波翻”,就说:“何不言波澄?”乃掷之于地。柳永从此不复进用。由此可见,宋仁宗何等虚伪怯弱,又何等惊惧赵家天下的不能长久。他骨子里爱听柳永俗词,表面上却“深思儒雅”。一个“渐”字,让他想起赵宋王朝的日渐衰弱而“色若不悦”;一个“波翻”,更使他心惊于家国的翻覆而大发雷霆。皇上如此虚弱虚伪,柳永的悲剧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。

柳永正史无传,却因“奉旨填词”这一公案而一并附丽于他那脍炙人口的词作。宋朝官场少了个士大夫,中国词坛却多了个王者。柳永因此走向不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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